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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清泉:《钟鸣:丧钟为自己而鸣》
发布时间:2017-2-23 22:47:00  阅读次数:  字体大小: 【】 【】【

    
  钟鸣是谁?生于1953年的他,在这个速朽的时代里,仿佛已是一块沉默的石头,算不得名声响亮。尤其在90后眼里,他可能更是闻所未闻。但这不意味着钟鸣失去了存在的价值,相反,在信息传播越来越碎片化、瞬时化的今天,回归轻而易举,所谓“盖棺论定”几成笑话,钟鸣拥有了为自己辩护的权利和机会——为自己写下遗言,敲响丧钟。更为重要的是,在这样的一种可称为光荣的仪仗里,钟鸣宿命般地选择了诗歌。
  
  毕竟,诗歌,是钟鸣手到擒来的最熟稔“wǔqì”,也是他参加自己告别仪式的最高“逼格”。
  
  事实上,钟鸣身上烙刻着若干个大时代的深深印记。作为wéng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,他被主流社会寄寓过热切的希望,“天之骄子”自然成为社会中坚。20世纪80年代,钟鸣主要写诗,是“朦胧派”与“第三代”之间非常重要的衔接者,他的第一部自选诗集《中国杂技:硬椅子》,收录的多是那个时期的作品,显示出作者“匠心独运的一面”,他本人也因此而被称作“南方诗歌yùndòng的干将”。20世纪90年代,钟鸣醉心于散文随笔,创作了《城堡的寓言》《人界,畜界》《徒步者随录》《太少的人生经历和太多的幻想》《秋天的戏剧》等著作,尤其是三卷本《旁观者》,在文坛和思想界均产生了巨大反响,钟鸣因此进入学者序列。其间,由钟鸣策划、张紫葛创作的《心香泪酒祭吴宓》出版,因被吴宓女儿斥为“伪作”而沸沸扬扬于文坛,轰动一时。新世纪之初,性情随和但不喜群居的钟鸣摇身一变,成了西南第一家私立博物馆的馆长,埋首于寻璋弄瓦,看“比人有趣得多的石头”。2015年,“失踪”已久的钟鸣出现在第二届东荡子诗歌奖颁奖典礼的现场,以摘取诗歌评论奖的方式回归诗坛,获奖理由亦可谓蔚为大观:“以个人化的视角和方式,借助丰硕的诗学、思想资源和历史材料,展现了中国当代诗歌令人触动的细节与图景,并对一些诗人和诗歌文本进行了充满启发性的评析,开创了一种独特的批评文体。”
  
  但在笔者看来,回归其实是为了告别,为了以一种体面的方式进行“总结陈词”,钟鸣概莫能外。因为写作此文的缘故,有幸读到钟鸣的两首近作《雕像》和《叶公好lóng》,这进一步印证了我的观点。《雕像》采用的主要是象征手法,也并不具象,只是为了“破碎”。因为缺乏敬畏,人类往往表现出无所顾忌和麻木不仁的两极,所以“惊恐的鸟,突然把死亡∕放置在柔软的仪表盘上”,所以不管是在飞机上还是更加辽远的空间里,我们只能“这样渺茫的看”,只能傻傻地问有关“重要性”以及“可不可以不收工钱”这样的问题。也正因为如此,钟鸣不无反讽地说“这钱是悲伤的”,不论付出怎样的努力,在不可逆转的时间阵列里,我们失去的只会更多更彻底,“谁能带来一个更坚韧的雕像”?谁也不能!不仅“雕像”破碎了,就连我们高高在上、用以俯瞰众生的“飞机”也势必成为“残骸”。文明越进步,人只会越落后越机械,越破损越残缺。在看似舒缓、淡然甚至戏谑的语势里,其实深藏着作者对人心不古彻骨的悲凉和绝望。《雕像》因此也可以被视作一面检视现代文明的镜子。而《叶公好lóng》俨然一则“新寓言”,是对现实社会生活的绝妙“隐喻”。“叶公”其实不仅好龙,他还好十二生肖,好所有“动物”,因为“动物都喜欢具体”。表面看,诗中铺陈的是有关蛇、虎、猪、羊、龙、熊、蚯蚓、猴子、虫、图腾、“开明兽”、“三套马车”等等动物以及许多社科知识的普及,但与之相伴相生的“课时费”、“社科院的一套项目”、“名片上驰骋的职称”、“人类学”、“官”、“符号学”、“学术圈”等等又时时把我们拉回现实的语境,在哭笑不得中体会人的“沦陷”、“抵抗”以及本质上的“潦草”,不经意间就剥去了人的“面具”,最终露出的是“自己编造的豢龙笑话”。这首诗的语言的确有些“饶舌”,也有“卖弄”知识之嫌(著名学者林贤治曾说钟鸣的诗歌“属于知识的范畴”),但我反倒比较喜欢,核心的原因在于他写得十分放松,旁征博引却似信手拈来,对现代诗中难得一见的“理趣”驾驭得十分精准。在我的阅读视野里,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写诗了:一是缺能耐,二是缺胆识,三是缺情怀。
  
  《雕像》和《叶公好lóng》有别于钟鸣早期诗歌对青春、爱情以及诗歌本身的纪念,又有别于如今更多年轻诗人对身体的偏爱,应该是他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告别之作。这世间,再也没有比用诗歌给自己敲响丧钟更有意义和价值的事情了!行文结束时,笔者又想起钟鸣的一个“典故”来:还是在1980年代,因为友情和诗歌观念的缘故,他时常痛骂诗界“白痴”,并且在书房门口贴上字条:“诗人请勿入内”。这副张狂、激越的青春背影正好与他现今大异于诗界时尚的写作姿态互为表里,恐怕也不仅仅是一种巧合吧。
  
  刘清泉,1970年末生于四川安县,现任教于重庆师范大学。诗人,专栏作家。出版诗集《永远在隔壁》《倒退》《101个可能》,文艺评论集《多数冷若冰霜,少数以泪洗面》即将付梓。
  
  附:
  
  雕像(外一首)
  
  钟鸣
  
  飞机掠过城市上空时,许多人注意到了它
  
  缩微伸长的影子,客舱实际上要比这宽得多,
  
  航程、流量与仪表的造型比什么都要精致,
  
  其卡塔尔分量,也要比这重得多。卡塔尔,
  
  卡塔尔的飞机,富国沙漠中的小耳塞。但,
  
  另外一个环节,却吸走了我们的注意力,
  
  因耳朵的轰鸣超过了我们正要去看的绿洲边界。
  
  而且,这样渺茫地看,淡水一滴,清澈如牧羊人,
  
  所以,也就不必漩涡般盯着悬崖去看了——
  
  如此凝视或许会让云浮现一个青铜的鼎来,
  
  或许会让我们这些陌生人热衷于剖腹相述。
  
  除非小孩的弹弓偶然射中它,为了看其内脏,
  
  很早就有人位好奇窥视过那些忠臣的内脏,
  
  为残忍地一刹那,也为我们全人类的所爱。
  
  惊恐的鸟,突然把死亡放置在柔软的仪表盘上,
  
  顽童把武器放进皮囊,恶人倒卖的那些器官,
  
  不寻常地奔赴风景优美的抽屉。一个不太中意的人
  
  貌似内行的扳手,就为了安装简易书架(书籍
  
  却正是为了研究飞行之下这些雕像铭文的)
  
  用他的屁股把一尊古老的雕像蹭倒在地,
  
  破碎得更像今天纷争的埃及或阿拉伯世界,
  
  向雅各布被更内在的摔跤者摔坏了大腿窝或鼠蹊。
  
  然后还愣着问我:“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家伙吗?
  
  如果赔偿,可不可以不收工钱?”当然,这钱是
  
  悲伤的,如若,谁能带来一个更坚韧的雕像,
  
  比如,类似埃及阿斯旺——花岗岩的那种(我刚去
  
  看过,方尖碑在山坡拔地而起,在指甲花与墓地旁),
  
  或一次币值更名,或一个令人畏惧的家族禁忌,
  
  而不是想象的飞机残骸,或客舱里隐蔽的香烟头。
  
  叶公好龙
  
  叶公不是一匹叶子,是个人,具体的,
  
  很具体,而且,必须具体。动物都喜欢具体,
  
  十二生肖,具体,龙,就是蛇,自绕之形。
  
  犬即虎,甲骨好辨,非豕。只有羊不太具体。
  
  羊在古代的符号啥样,我敢赌叶公不知,
  
  因为羌公把它和人融化在了一起。所以,
  
  “羊”的字很简单,但羊的形象,至今
  
  未有人识(当然,谁都知道它有两角,四蹄,
  
  一尾,还有撮小胡子,龙也有,希特勒有,
  
  诸公有,熊,偶尔也有)即使在叶公们藉以为豪的
  
  博物馆。它变了形,尾巴又宽又大,偶蹄,阔嘴,
  
  还有五行轮,燃烧着,看着一群人“沦陷”。
  
  两只耳朵竖起觅亮点,像鸢尾花贴在帽子上,
  
  偶尔也显形,立在阶梯教室吃草,现叫课时费。
  
  咩咩。它的生殖器扇动起一种情绪,自称守天门。
  
  有如浇花的主人,要捍卫文明(其实也就是
  
  社科院的一套项目),所以,也叫“开明兽”。
  
  兽是如何开明的,或“抵抗”的,至今未闹明白,
  
  就像说“三套马车”,以为就是伏尔加的酒窖,
  
  或某张名片上驰骋的职称:某教授,某主任,公羊,
  
  咩……,凄厉之声。都怪羌公,喜爱“人类学”。
  
  更有甚者,叶公好龙,以龙为官。什么都是龙,
  
  龙羹,龙衮,龙鞋,甚至龙魂。只有床非龙,
  
  龙床只是一种说法,其实,他睡的是弹簧床,
  
  要舒服得多。密响旁通也不是龙,龙不传音,
  
  也不能在非龙的脑壳上鼓舌。叶公甚至为了
  
  独享“南方”,还把皇帝的龙马混合体赶下去,
  
  说他本质是熊,非龙。也叫“有熊氏”。于是,
  
  叶公又奔命世界去寻熊的脚板印。想证明
  
  皇帝的童年是在北方混的,啥时又懵了符号学,
  
  其实,他们只潦草地旁及斯特劳斯的一层面具,
  
  符号学却有许多层,最根本的一层是将自己剥掉。
  
  皇帝真的像他们那样偷猎过学术圈的熊掌吗?
  
  你什么,羌公就该天天在雪白的小羊羔中喝西北风啰?
  
  夔也就是猴子啰,大禹即虫。叶公就是树叶子……
  
  他们最喜欢用“图腾”这个词,非常性感。
  
  这样爱龙,这样饶舌,大胆,龙咋个不感动。
  
  于是,有晚,龙真的就游了过来……咋个办?
  
  弹簧床,嘎吱嘎吱,叶公醒来却捏了条蚯蚓,
  
  吓出一身冷汗,原来是他自己编造的豢龙笑话。
  
  作者简介:钟鸣,诗人,随笔作家。1953年出生于四川成都,1982年毕业于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,曾先后创办民刊《次生林》和《向罔》。出版有随笔集《城堡的寓言》《畜界,人界》《徒步者随录》,三卷本《旁观者》《涂鸦手记》,批评文集《秋天的戏剧》,诗集《中国杂技,硬椅子》和《垓下诵史》。短诗《凤兮》曾获台湾《联合报》第十四届新诗奖。2015年获“东荡子诗歌评论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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